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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陈逸飞在泰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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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

  两年前的四月,著名画家、导演陈逸飞逝世。两年后的四月,一位原上海教育电视台的资深编导写下了这篇文字。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变得珍贵。逝者如斯,但记忆永存。

  2001年7月,教育电视台要拍一个专题,需要用镜头真实地记录陈逸飞在艺术的田园里辛勤耕耘的足迹。

  那天天很热,气温高达37摄氏度,我们一行到泰康路对他进行电视采访。泰康路原来是上海市中心的一条小马路,当年有许多颇具上海特色的弄堂小厂就集中在这里。80年代起,这里的小工厂开始关停并转,留下了许多空置厂房。陈逸飞率先进驻泰康路,将自己的画室,陶艺工作室搬了进来。这种旧厂房比起一般民居要高大、宽敞得多,改造成艺术工作室,其实是很恰当的。以后,不少艺术家纷至沓来,这里逐渐成了泰康路艺术一条街,成为上海的一道独特的文化艺术风景线。

  原来的稿本需要他以油画作品《黄河颂》为背景,面对镜头说一段话的。但他听了我的要求后说:“《黄河颂》已被人收藏了,不过我自己还藏了一幅《红旗》,你看看行吗?”

  《红旗》是一幅巨作,画面以一杆鲜艳的红旗为背景,前排三位革命战士,身穿土黄色军装,手持钢枪和炸药包,傲视前方。主体人物的背后是雄浑的山峦。画面层次丰富,有着相当的空间景深感。画家希望以此表达出英雄战士誓死保卫祖国的主题思想。陈逸飞在文革中只有20岁出头,在那个年代,绘画作品的主题单一,所以,陈逸飞的绘画作品亦大多是革命英雄人物。他曾与人合作画了一幅水粉画《知识青年的楷模———金训华》,被印成了大幅宣传画,贴在祖国的各个角落,家喻户晓的,只不过那时都不知道作者是谁罢了。

  《红旗》放在二层阁上,上面就是厂房的尖顶,高温下,热气逼人。等我们的摄像师和技术人员架好机器,调好灯光,支好采访话筒,早已汗流浃背了。陈逸飞一边说“热死了,热死了”,一边急忙去开那台新安装好的五匹功率的大空调,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压缩机启动的轰鸣声。可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凉风,机器却突然“噗呲”一声罢了工。

  陈逸飞面有难色,略带歉意地对我说:“这台空调刚刚安装好,可能这地方的电线老化,承受不了这么大功率的空调。大家就坚持一下,我的讲话争取一遍通过。”他很快穿好西装,将白衬衣的领口端端正正地扣好,一边又征求意见似地说,“领带不要系了吧,今天实在太热了。”我赶忙对他说,“不要系了,不要系了!没有空调的噪音反倒安静,抓紧开始吧,两段讲话,力争一遍通过。”

  现场即刻安静下来,两个数千瓦的灯朝他身上照去。他把眼镜架往上推了推,再把领口拉拉端正,顺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清了清嗓子说:“每个时期的艺术家,或者是油画家,在我们整个民族的艺术路途上,都只能跑非常短的一段路程。所以有时我和朋友们说,我们就像运动员跑接力赛一样,前人跑一段路,然后我们接下这一棒,希望能跑得好一点,跑出成绩来,但往往因为各种原因,而不能尽如人意,也许留下了许多深深的遗憾……”

  他正要继续发挥下去,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我当时心想,摄制组出发到现场工作时,是规定要关掉手机或改在振动档的,尤其是在现场录音采访。摄制组的人又不是第一次出现场,谁这样粗心大意呢?太不像话了!

  只见陈逸飞敏捷地朝阁楼旁的扶手跑去,一把拿起正在响铃的手机,立刻关了,说:“哎呀,手机响了,我关掉,重来一遍,重来一遍。”我有点意外,以前我们也拍摄过不少名家,但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都会接电话,最多客气一句“对不起”就算不错了。而陈逸飞,他是中国油画界身价最高的画家,并且是最繁忙族群的一分子。除了绘画,他还忙着拍电影,搞服装设计、模特大赛、雕塑陶艺、环境艺术等等。他有自己的逸飞集团公司,有自己的逸飞服装品牌,每天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决策处理,可是,面对一个采访,他却不加思索地关了手机。是因为这个采访特别重要吗?不是,只是因为他待人谦和,对人尊重罢了。

  我有点感动地对摄像师示意:开始吧。

  陈逸飞略略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一个艺术家总是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诉说自己心里想要告诉观众的一些事情。有些画家喜欢画人,就称为人物画家,有些画家喜欢画山水风景,就称为山水画家,我想,这样的分工并不……”不知为什么,他自己打住了,自言自语地说:“该怎么说才好呢?”也许,正是因为这短暂的停顿,摄像师自作聪明的关掉了BAT摄像机的声道,才酿成了后面的“险情”。

  很快,他就找到了感觉,非常流畅地说了起来:“过去把许多画家分成人物画家、风景画家或静物画家,我想这未免太残酷了。我们大家都知道,有时候,是什么船并不重要,而船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艺术家是通过自己画的题材、形式来抒发自己的感受,来唱一首心灵的歌。我想,我们就是要通过画面来告诉观众心里想说的东西……”

  几段话都说完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在电视采访中,能如此顺利通过的并不多见,况且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大家七手八脚地拆除现场的灯和电线,被汗水湿透了的陈逸飞第一个逃离阁楼,直奔楼下,边跑边脱西服……然而就在这时,“张老师!”摄像师声音紧张地叫了我一声。

  我一怔,预感告诉我,肯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原来刚才的几段话根本没有录下来!在这种高温天气出这样的失误,比起手机铃声来,真不知要糟糕多少倍!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要立刻弥补,不然,回去后如何去做这“无米之炊”呢?况且也无法向陈逸飞交待呀!说时迟那时快,我灵机一动,对着正在下楼的陈逸飞喊了一声:“陈先生,对不起,等一等走,还要请你再帮个忙!”他立刻停住脚步说,“没问题,什么事?”我现编了一段谎话说:“声音录得很清楚,只是起先我没有注意画面,那杆红旗的旗杆正好在你头顶心穿过,很不舒服,要不换个角度,把刚才说的话再讲一遍吧。”他二话没说,很爽气地答应:“好吧,刚才的话再来一遍吧。”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大约用了五六分钟的时间,他一口气将刚才的几段话重复了一遍,一点没有停顿,当然,这也归功于前面的“彩排”。

  当时,我暗自庆幸自己的急智,可事后想起来,陈逸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点破我罢了。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仅在1993年到1996年期间,陈逸飞就拍摄了《海上旧梦》、《人约黄昏》等电影,还有许多电视纪实片。他是个老资格的导演了,他能不明白这点“雕虫小技”吗?

  采访任务完成后,我们下楼去他的绘画工作室,实地捕捉一些镜头。他的画室很大,足足有两个教室那么大,有好几副油画架,上面分别架着不同的画,其中一幅是西藏题材的,一个满是皱纹的老者,穿着藏袍,那眼睛异常传神,象在跟你说话。陈逸飞告诉我们,他每年都要去一到两次西藏,已经去了七年了。

  正在这时,东方电视台的曹可凡来了。我一见非常高兴,便提出顺便再拍一段,请陈逸飞谈谈对‘视觉艺术’的想法。曹可凡毕竟是得过“金话筒”荣誉的主持人,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问陈逸飞:“在我的印象中,你是在中国比较早地提出‘大美术’概念的当代艺术家,在你的脑海里,这‘大美术’到底是个怎样的概念呢?”

  陈逸飞听完笑了起来,显出狡黠、调皮的样子。他说:“因为我做的事太多了,拍电影啊,做服装、网站啊,画画啊,我怕人家说我闲话,所以想出了这么一个词儿。但是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错。因为过去美术的功能,在照相机发明以前就是记载。从远古的岩石画到后来的皇家画室画、宗教画,最主要的就是把许多事情画下来,告诉别人,留给后代。照相机出现以后,使绘画的记载功能削弱了,许多人很惆怅,觉得很失落。但是,再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种科学的手段呢?有了照相机的发明,才有了100年的电影史。电影从无声到有声,后来再加上电脑特技,使电影变得越来越好看。还有大众喜欢的电视,再加上现在人人都在谈的网络,我想这都是一种视觉的手段。如果我们的艺术家对这样一种东西,一种新的东西有所感悟,把心里想说的话用这样一种手段表现出来,为什么不去用呢?”说到这里,陈逸飞显然有些激动了。曹可凡马上接过他的话头说:“也就是说,一个艺术家,尤其是绘画艺术家,不仅仅可以通过自己的话来表达他自己心灵的感受,也可以通过其他的一些视觉艺术方法,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情感。”“我想事情一定是这样的。”陈逸飞肯定地下了结论。他站起来,演说般地一挥手说:“好,结束”。

  对,是该结束了,已经将近七点了,从下午4点忙到现在,他一定累了,当然,我们也是。

  从那次见面以后,我常常在电视镜头中看到他,也常常听到他的一些消息,尤其是电影《理发师》历经两年的拍摄风波。可忽然,毫无预兆地,他却在事业如日中天之时,撒手西去。南京的一位房产代理商告诉记者,在去世前五天,陈逸飞与他通过电话,说等《理发师》剧组到南京来拍最后一场戏时,要跟他确认图纸的事。陈逸飞在南京买了房子,正按照他设计的图纸在建造。图纸上有池塘,有九曲回廊,他的画室就在亲水河畔,可见他对自己晚年的生活都有了美好的设计。呜呼!想到此,令人潸然泪下。

 
  作者: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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