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学的好,大家都看见了,所以前赴后继一茬接一茬地出去。可留学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中国人到日本留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在一百多年前,也就是慈禧和光绪闹家庭纠纷的时候,就有很多阿Q称之为“假洋鬼子”的人到这里来留学。那时候留学,可不像现在这么麻烦,也不需要什么签证,买张船票,脚一抬,就来了。觉着不舒服,一扭身,又回去了,真是随意得很呐。保皇党的二头头梁启超在给家里写平安信的时候就喜滋滋地说:“我在这里生活挺好的,拿了国费,随函附上大洋若干,给咱爸盖栋小楼。”看得出来,这些人在日本活得有滋有味。
而现在,时过境迁,先辈已竟的留学事业依然后继有人,但是早就没了这份自在和自由。先说来吧,每天头顶上往返于中国和日本之间的飞机不停地嗡嗡作响,但是想坐飞机往这头跑,没那么容易。左一道审查,右一道审查。虽然由商鞅发明的,出了事得背黑锅的担保人制度现在已经不那么强调了,但是缴给学校的学费,你少一分试试看。很多人东拼西借,等凑足了学费,风风光光地坐上飞机往这一落,才发现,来固不易,要回去,那可就更难喽。与学校的高桥老师闲谈的时候,我曾经把留学生的这份苦处告诉他,他可是大大地不明白:“怎么就难回去了呢?”不过我想,他要是听到何大壮的叫苦声和老百一口接一口的叹息声,就不会疑惑得瞪圆眼睛了。
何大壮是个好名字,听起来质朴。不过早些年那个美国的杀虫剂广告:“别忘了何大壮噢”,跟他可没有任何关系。小何来自大连郊区,家里承包着一个果树园,一年也有好几万的收入,生活应该还过得去。但是他的妈妈坚信在外国咋地都比在中国强,把几年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划拉一块,把个宝贝儿子送到了日本。
小何长得眉清目秀,可工却打得昏天瞎地的。又送报又背米,又拔萝卜又摘西瓜。钱是挣不少,但是私立大学的学费以及生活费就是紧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把他勒得面无血色。每当他送报,被摩托车摔得鼻青脸肿,想着回家了事的时候,电话的那一头,就会响起母亲关切的声音:“孩子,好好干,吃些苦算不了什么,以后就好了。”小何只好把苦水重新咽回肚子里去。但是小何虽然叫着苦,也明白,真的一走了事的话,这些年缴给语言学校和私立大学的钱算是白瞎了。用他的话说,我不能赔了啊。
老百的处境更是一言难尽,按理说胜利油田那个地方也不至于那么闭塞,但是他却是说尽好话,给了帮他办理留学手续的人十年才攒得起的钱作为操作费以后,好不容易才来到日本的。原以为日本就是一个大印钞厂,随手就能抽几张边脚料。等真的一个日本往他面前一放,他才明白,原来日本也有垃圾,也需要人去清理。原来日本也有盘子,也需要人去刷。可就是这种出尽死力的活,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地才能获得。一直累到小腰直不起来的时候,一盘账,别说把来日本的那笔费用挣出来,就是应付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费,就让他左支右绌,又怎能不“叹罢落红怨流水”呢?那问他,你想不想回去啊?想啊,可我怎么也得把借朋友的钱给还了啊。那怎么办呢?只好慢慢待着了。
何大壮也罢,老百也罢,是小光棍和大光棍,虽然各有各的苦,但是基本上还比较单一,就是一个钱字。还有一些留学生,痛苦的层次自然要高一些,就是那些在日本已经留学很久、年纪不小的那一类。国家可以号召他们“缓结婚”,但是不能强迫他们“不称爸”呀。结果是,留学牵扯上了下一代,老的少的一起留。常说人五人六的,这里可是博五、博六的人满校园转悠。老千就是博六的,而他的儿子大一,每当留学生搞聚会的时候,就会父子齐上阵。一次,老千望着儿子对我说:“那是我儿子。小子想学李登辉、陈水扁,闹独立,结果搬出去没三个月,又吵着要统一,搬回来住了。”听得出来,老千表面上是在责备自己的孩子,内里还是挺自豪的,他一再主动要求留级,算是有了一个结果,用时下的话说,就是完成了新老交替。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却并没有老千那么幸运。老万也快跨入博六了,但是他的儿子才念初二。马上回国吧,这孩子就算是驼背摔跟头了,日语不行,中文也不行,两头没有着落。更让他烦心的是,这孩子低眉顺目的,在学校里老遭欺侮。一次学校的一个老师也不知道看他哪里不顺眼,一个巴掌扇过去,把他的小牙给揍掉半个。老万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是,这件事当地的电视台也报道了,学校对这位老师的处罚也宣布了,赔偿金也支付了,当事人也道歉了,还能怎么样呢?“以牙还牙”的话,并不配套,也无法弥补孩子肉体和心灵上所受到的创伤。眼见得自己都快熬到博六了,离孩子考大学的日子还遥遥无期,老万那个愁啊,下得了眉头,却常在心头。
想当年陶老夫子对“五斗米”的低薪不满的时候,还能说一声“田园将芜胡不归”,然后一甩手,坚决走人。而这些留学生,不见得就比陶老夫子迟钝,但是欲走还休,这其中的无奈啊,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