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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2日23时20分,狂风暴雨中,巡警大队的大门被一名年轻男子用力撞开。他嘴里大声地叫喊着,我的老婆呢?我的老婆呢?当他看到刚被民警从黄浦江中救起的妻子正蜷缩在长椅上时,他的眼泪瞬间流出了眼眶……风还在刮,雨还在下,这名刚刚获救的年轻女子,正是水上公安民警驻扎“水上南京路”12年来,从黄浦江中救起的第600个落水者。
轻生的原因千奇百怪
救生的道理只有一个
这是一个初冬的深夜,女青年高某踽踽地向外滩公园走去。头有点儿晕,脚下就不免有点儿踉跄,怪只怪自己不该喝那么多酒,独自一个,在不知不觉间竟喝完了一瓶威士忌。她在上海举目无亲,常常觉得孤苦无依,这两天在工作上又特别地不顺。萨特说过:他人是坟墓。说得不错,坟墓、坟墓……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却还对自己寄予了这样那样的期望……
迎面的寒风陡地紧了起来,泪光朦胧中,她才发现自己已走近了江边,江边有不少游人,可没有人发现她的反常。她从心底涌出深深的伤感和怨恨,恍然间,她跃入了江中,当即引起了一片慌乱。深更半夜,风紧流急,堤岸又高,眼看她将命在旦夕,一束公安艇上的探照灯光射过来了,水上民警俯下身子,朝水中伸出了一条条强有力的手臂……
这个类似电视剧中的镜头,其实只是上海市水上公安局巡警大队无数救援中的一次。这段长约60公里的黄浦江黄金水域,每天进出船只就达2万艘次。沿线客轮渡码头的治安及水上的安全保卫任务,全都落在他们的身上。不说别的,单就选择黄浦江作为自己人生归宿的轻生者,就让他们不堪所累。
水上公安局的同志曾经作过一份“关于黄浦江投江轻生者问题的探讨”,列出了涉及经济、社会、家庭和文化诸多因素的种种原因:随着企业经营机制转换、改革深化,解聘、待岗、待业人员增多,使其中一部分人员心理失衡,走向轻生之路者有之;满脑子充满幻想,认为上海遍地是金,但由于盲目轻信,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无颜回乡,故欲魂断浦江者有之;以身殉情的,家庭不和睦的,邻里纠纷或同事之间争吵后郁结难解的,因病厌世或因病而无法自我控制者,更是数不胜数。是的是的,轻生的原因千奇百怪,但救生的道理却只有一个:道义以及责任。
江上救人,演绎生死时速
有一部电影叫作《生死时速》,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水上巡警大队在黄浦江上的救人心情和出警速度,是十分贴切的。在黄浦江上救人,往往也是生死时速的较量,早一分钟出警,落水者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只要发现投江,90%的人都能生还,这骄人的业绩来自民警过硬的业务素质。水上公安局有一条出警的死命令:接到报警后,在3分钟之内,公安艇必须出发。知道这3分钟是个什么概念?包括穿救生衣、上艇、发动、解缆等多项环节,都必须在这3分钟内完成。因此,对值勤的民警来说,必须分分秒秒紧绷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江中救人是门学问。为了避免落水者被吸进船底,公安艇是不能靠近落水者,所以救人时,一般采用的是救生竿、救生圈和悬梯。民警先把救生圈扔给落水者,然后用救生竿套住落水者的身体,拖至艇边,再架起悬梯下到江面,将落水者拖上公安艇。有时,因为落水者拒绝搭救或在江中已经神志不清等原因,民警还不得不跳入江中去。
水上巡警大队有一位被誉为“水神”的同志,名叫于敬礼,自小练就了一身搏击风浪的好本领,在实践中,又练出了徒手救生的“拿手绝活”。50开外的人,还一直战斗在第一线。一次正值大潮,落水者随波逐流而去,于敬礼纵身跃入江中之后,一直追随到航道中央,硬是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了一条珍贵的生命。观望的人群中有好几个人摄下了于敬礼从入水带成功救生的全过程。近年来,光他一个人,就在水中挽救了40多个轻生者的生命。
“我身穿人民警察的制服,就要做好人民警察的工作。”这是一位名叫严勇的水上青年民警的口头禅。2002年3月29日,时近晚上6时,他刚离队准备回家,猛地听见了紧急出警的警铃,一个转身,他第一个冲上了公安艇,与同事们一起赶往国际会议中心附近水域。此时正值落潮,水流湍急,公安艇正向落水人靠近。突然,测深仪报警器响了起来,如果再朝前,公安艇有可能就会搁浅,而此时离落水人仍相距20多米。艇上民警两次抛出救生圈和救生绳都被潮水推了回来,眼看落水人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了,严勇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一个纵身跳入了水……在严勇,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可是一位法国警察目睹了严勇救人的感人场面后,紧赶慢赶地赶到水上巡警大队。他唯一的心愿,只是想和这个英勇的中国警察合个影。
每一次水中救人,都是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之战。近四年间,仅从扬子江码头至十六铺码头水域间,他们救起的落水者就达96名。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民警们说:救人一命,为人民服务。
救人,还得救心
外滩水上派出所共有25位民警,女民警就有6位,占了20%。哀莫大于心死,所以对救人者来说,不仅要救人,更要救心。配置这么多女民警,不仅因为投江者中70%是女性,而且,解开投江者心中的死结,女民警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中秋节前,警长张瑞芳收到了一封信。
“……你们挽救的不仅是我的生命,还打开了我心灵的枷锁。从你们身上,我深刻地认识到做人的责任,我要对社会负责,对所有关爱我的人负责。”
那是个来自外地的小学女教师。她因投江被水上巡警大队的民警救起后,因为受了点伤,张瑞芳她们直接将其送往医院。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两天。张瑞芳立即制定了一个计划:24小时陪人,一日三餐送饭。
面对亲人般的体贴入微,这位小学女教师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她终于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其实,你们是不该救我的,我的病是治不好了。我去过很多医院,回答都是很难治愈。我想,既然病看不好了,活着也就没有意思了,我不想去拖累家人,只想一个人来到上海,眼睛一闭,一了百了……”
心病要用心药医,女民警特地请来了医院里的专家,跟她谈治疗、谈保养,谈怎样对待疾病。打消了她的顾虑,帮助她树立了战胜疾病的信心。当警长张瑞芳把她换下的脏衣服洗好、晒干,让她在出院时换上时,她扑在张瑞芳的肩头上哭了。哭吧,有泪就好,有泪,心就活了。张瑞芳欣慰地想。
外滩水上派出所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热心相助,奉献爱心”,这8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表达了一位母亲由衷的感激之情。
她的女儿与男友相恋多年,已进入筹备婚事的阶段,但这段姻缘却遭到了男方父母的竭力反对。最终,孝顺的男友依顺了父母的意思,提出与她分手。她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下子懵了,绝望之下,选择了投江自尽。
水上民警救起她后,主动管起了这档“闲事”。他们去男方家中与两位家长恳谈,希望家长不要干涉儿女的婚姻。以后,他们又一次次去电询问情况,直到事情有了圆满的结局才作罢。女青年的一家感动万分,特地制作了一面锦旗送来,那位母亲感慨地说:“孩子能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全靠你们的关心和爱护,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们才好。”
她曾是一个逃婚者,从中原某省一路逃到上海。她的家是一个贫寒的农家,她的哥哥到了适婚的年龄还找不到对象。为了延续香火,父母所能想得出的唯一办法就是换亲了。换亲的人家找到了,父母与对方人家也定下了嫁娶的日子。哥哥喜不自禁地告诉了她,她却顿觉天旋地转。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能说定就定了呢?她不从,但她心里清楚得很,真要不从,就得走人。她悄悄地打点了自己的替换衣物,在一个夜晚溜出了家门。一边打工一边走,终于来到了她曾经向往的大上海。那么多的高楼,那么多的车流,那么多的人,她迷失了。这时她看见了外滩的堤岸,看见了江水,她想起了家,她觉得自己好冤好冤,她忤逆了父母,耽误了哥哥,可这是她的错么,让她这样有家归不得。不如死吧……
吐尽一肚子的江水后,她恢复了神志,她被送到几个民警阿姨的身边。民警阿姨什么都没说,只说浑身都湿透了,洗把澡吧。洗了个热水澡后,帮她穿上了一套干净衣杉,刚走出浴室,热饭热菜又端了上来,说是饿了,吃吧。她真饿了,埋下头吃了起来。几个民警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起来,一个说:“人啊,活着总有不顺心的事,你说是不是啊?”另一个说:“其实呢,要想开些才是。哪能一不顺心就往死里去想哪?”她听着听着,身子暖了,心里也活泛了,开始述说。她恨过妈妈,现在她不恨了,她好想回家,只要不换亲……“不换!”上海的民警们对她说得那样坚决,上海的民警们又送她到了她所在省的公安厅,再由省公安厅、省妇联陪着一级一级往下送,都是一个声音:“不换!”
一年后,上海的民警叔叔阿姨去回访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忍不住了,他哽咽着表示:“从此,一定要好好做人。”
是的,他刚刚做过一场噩梦。
他是在经过了一夜的思想斗争后,毅然地走向外滩陈毅广场的。身心疲惫而又面容憔悴的他,面对的是一个美好的初夏的早晨,可是,他马上就要把这里的一切永远地留在自己的身后了。他曾经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有“搏”性的人。他把自己的住房都卖了,破釜沉舟,要去投资做一笔大生意。他相信此后他会大展鸿图,成为中国屈指可数的富豪之一,到时候,他的一切将会青史留名。可是,他怎么就不知道商海险恶?血本无归的事实使他不仅没有了感觉,甚至连方向都没有了。他埋怨老天的不公,埋怨自己命运多蹇,揣着薄薄的几张钞票,他住进了宾馆,反正到了这一地步,干脆再享受一次,一无所有了,也就可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他被救了,现在,一个水淋淋的他呈现在所有观望者的眼下,他闭着眼,心里有的只是颓丧和绝望。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外滩水上派出所的民警们并没有因为他曾经的狂妄和幼稚而鄙视他,他们把他安排在所里吃饭睡觉,安排人与他促膝谈心,所长陈德华也有事无事地来坐坐,不时地引导他该如何面对挫折,鼓励他树立信心。话要说,事也要办,民警们与他原住地的民政部门取得了联系,落实了他的户口、住房、工作等一系列事项。当他得知自己面临的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好一阵子,才流下泪来,哭出声来。
人们啊,把你们的理解给他们吧
在无数锦旗、奖状的背后,水上民警们得到的,还有委屈。
他的手臂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几道抓痕,妻子发现了,一再追问,他只得推说是被艇上的钢丝绳拉出来的。他不善说谎,他的脸有点发烧,细心的妻子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他的谎言,给他留了面子。可他的心里怎么都有点虚虚的,但愿妻子别往自己有外遇的事情上去想噢……
他的眼镜被一条挥舞的手臂打飞了,他的眼角也被划出了血,他回家的样子怎么说都有点狼狈。怎么回事?别说妻子,连孩子都瞪大了眼睛。他不想解释,虽然完全解释得清楚,但准会换来一句“何苦呢?人家不想活,你偏要去救……”
他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他的心上被撕出了一道口子:你去救助一百个轻生者,救上来九十九个,只要有一个在你的眼皮底下沉入了水中,不见了踪影,那些始终都在袖手旁观的人就会掷来一句两句冷言冷语。那些嘲讽的话语真像一把把刀子啊,而你却连解释、争辩的权利都没有。
水上的施救,毕竟与陆上不同,情况要复杂得多。
知道吗,在落水的轻生者中,有多少人是精神病患者?
知道吗,在落水的轻生者中,有多少人是一意孤行的拒救者?
知道吗,在落水的轻生者中,有更多更多的人已经六神无主、一时间丧失了起码的理智……
为了救助这些形形色色的轻生者,水上民警们已经把自己的安危都置之度外了,人们啊,他们需要的不是赞颂,但是,请把你们的理解给他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