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在乡间的位置很特殊,几乎每个村落都会有自家的祠堂,年 头越老越威严而沧桑,它们延续着香火,展示着命脉,跳跃着活力, 连接着绵延不断的历史。
出广东增城不到三十公里,在一个叫做河大塘的村子,见到一个 石家祠堂,却破败得出乎我的意料。祠堂是典型的客家半环形围屋状, 依山势而建,逐渐增高,层次如古希腊剧场的看台,可以想象当年的 不凡。只是土坯的墙体破落如衣衫褴褛,房屋凋败,柴门紧扣,特别 是后院那一圈房屋前,更是荒草萋萋,没了人膝,野鸟飞起飞落,旁 若无人地将鸟屎撒落下来,作为祠堂荒芜的注解。
这便是太平天国著名将领石达开的祠堂。它的荒芜并不是自今日 始的,早在1863年的5月,石达开败走四川大渡河畔的安顺场,所率 之部一夜之间被清军屠杀殆尽,自己也被凌迟处死,从那时起,石家 祠堂就已经无可奈何地荒芜了。作为战场上的败将,被株连九族,是 可想而知的事情,据说石家祠堂当时还要扩建为三围,也只能够成为 了烂尾工程。当地的朋友指着祠堂南边让我看,另两围的房屋还在那 里错落站立着,只是再也没有围拢起来,无语话沧桑。
祠堂坐西朝东,为的是面对增城最高的牛牯嶂山,这是此地建祠 堂的讲究,在增城所有的祠堂都是这样建的。它旁边不远有座山叫做 寒婆节火笼,是一个有意思的山名。“节火”是客家话,即烤火的意 思。寒意婆娑,似乎早就注定了不祥之兆。石家的祖墓就在山上,石 达开被处死后石家满门抄斩,村人将石家祖墓的墓碑偷偷埋进土里, 现在成为了石家唯一留存于世的遗存,那块墓碑便是石达开祖母的墓 碑。因为时间有限,我没能够上山寻访石家祖墓,但见石家祠堂后山 上有一株高大的柿子树,紧靠祠堂身后,像是从祠堂身上长出来的一 样,虽已是寒冬季节,满树的柿子如金,在阳光下闪烁,辉映成祠堂 的点睛之笔,成为了祠堂的一种生命的象征。
此地祠堂前都有一方池塘,所不同的是,石家祠堂池塘前不远处, 便是有名的派潭河,流入东江,可以直下广西。当地朋友讲,以前在 派潭河边还有一座石头断桥,可惜后来修路,断桥没有了。九岁的石 达开就是从这里跳上一个补锅匠的木船,随补锅匠一起学艺漂流到了 广西。如果不是九岁那一年的心血来潮,石达开也就不会随太平天国 起义于广西,自然也就不会有断头之灾,石家祠堂便可以是河大塘村 最堂皇的祠堂了。但石达开也就只是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最后老而 死去的一个农民,谁还记得他的名字?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不管历 史对太平天国到底如何评价,当时面对死亡,史书上记载石达开“辞 气不卑不亢,不作摇尾乞怜之语”,还是很给河大塘村提气。春色不 随壮士去,野花还作旧时开,纵使祠堂荒芜,却今古相接,让人们有 个长歌旧忆的去处。
听说石家祠堂要重新翻修,让它成为增城的一个旅游景点。这当 然是好事,只是希望别把它修成崭新的模样,而能够保留着它的几分 凋零,那才吻合历史,也才能够品味沧桑。
当地的朋友驱车往南,不太远处还有一处祠堂,却气派许多,有 剪背飞檐的门楼和高高巍然的石炮楼,祖宗牌位,前庭后院,左舍右 室,都很轩豁。1941年,大门前的空场用红毛泥(即水泥)重新铺过, 以砸碎的青瓷碗片浇筑在地上的“民国三十年八月十五”的字样,异 常清晰。朋友告诉我,这是石达开的一位亲戚的祠堂,不过这是位变 节而投降的亲戚。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不过,除了看出人心的向 背之外,也看出人生中残酷的真实。好钢可以不做钩,真钢却是难为 剑,识时务者为俊杰,一直是万古不灭的不二法门。 |